目：从竖眼到横眼的三千年旋转
三千年前，这只眼睛是竖着的。
看见了吗？
一只竖立的眼睛，眼眶、瞳孔清清楚楚——
一个字，画的就是一只眼睛。
为什么眼睛是竖着的？
仔细看甲骨文里的「目」——外面是杏仁形的眼眶，里面有一个圆圈，那是瞳孔。整只眼睛竖直排列，上下是眼角，左右是眼皮。这和我们今天横着写「目」完全相反。
事实上，竖写才是最自然的画法。人眼的外轮廓本来就是上下窄、左右宽的椭圆。当你正面看一只眼睛，再把它画下来，竖着画，上下两个尖角就是眼角，中间最宽的地方就是眼珠。
东汉许慎在《说文解字》中这样解释：
「重童子」指的是瞳孔——眼眶里面那一圈。许慎看到的已经是小篆体的「目」，但他依然能辨认出这是一只画出来的眼睛。
一只眼睛，看见了什么？
在甲骨卜辞中，「目」字出现在关于眼疾的占卜里：「王目不丧？」——王的眼睛不会出问题吧？商人向上天询问视力的安危，用的就是这个字。
但「目」的影响远超它自身。作为部首，它衍生出一个庞大的「视觉家族」：
相 = 木 + 目（站在树旁观察）
眉 = 目上之毛
盲 = 亡 + 目（目亡，失去视力）
省 = 少 + 目（少看，引申为反省）
今天的汉字中，「目」作为偏旁出现在眼、睛、瞳、眠、盯、瞄等几十个字里，几乎所有和「看」有关的字，都带着这只三千年前画下的眼睛。
有趣的是，「目」和「眼」在今天意思几乎相同，但来源不同。「目」是上古词汇，出现在文言和书面语中——目光、目标、触目惊心。「眼」则是后起的口语词，更日常、更亲切。一个字的文雅与否，藏在它的年龄里。
三千年，五张面孔
刻在龟甲上的竖立眼睛。外廓是杏仁形的眼眶，内有圆形瞳孔，上下尖角是内外眼角。刀刻的线条粗犷有力，这是「目」最写实的形态——完完全全一只眼睛的正面素描。
铸在青铜器上，依然是竖立的眼睛。线条更圆润饱满，瞳孔清晰可辨。铸铜工艺让字形更加规整——但眼睛的朝向没有变，它还在竖着看世界。
秦统一文字后的标准形态。眼睛还是竖着的，但线条均匀对称，眼眶变成了规整的长方框，瞳孔化为中间的横线。象形的味道还在，规范的力量已经开始。
中国文字史上最关键的一次旋转。隶变将竖立了两千年的眼睛放倒——从此「目」变成横写。眼眶成了上下两横，瞳孔成了中间的短横。书写效率战胜了象形直觉，这只眼睛再也没有竖起来过。
沿用至今的标准字形。竖框、两横——结构和隶书一脉相承。如果你盯着这个字看久一点，把它竖过来，眼眶和瞳孔又回来了。三千年的旋转，改变了方向，没有改变本质。
三千年前的造字者画了一只眼睛，
竖着的，瞳孔分明，凝视着你。
三千年后，这只眼睛躺下了，
但它还在看。
每一个带「目」的字——
看、相、眉、盲、瞳、睛——
都还睁着那只三千年前的眼睛。
甲骨文据方正甲骨文 · 金文据敬峰中山王篆（SIL OFL） · 篆书据崇羲篆体（《说文解字》） · 隶书据王漢宗中隸書繁